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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张爱玲作品中的怀旧意识

  • 投稿张政
  • 更新时间2015-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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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丽

摘 要:张爱玲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值得花费笔墨去研究、挖掘的女作家之一。张爱玲的作品,有许多没落家族的故事,蕴含着浓郁的旧式文化的气息,熔铸了怀旧的血液。张爱玲作品中的怀旧意识主要体现在颓废的艺术与古典意象上,显现了身世经历及传统中国小说对张爱玲怀旧意识的影响。笔者认为张爱玲作品中传达的怀旧意识表达了其对不公时代的“回避式”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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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张爱玲 怀旧 回避

一、前言

怀旧的英文单词是nostalgia,原来是由两个拉丁字母组成:nostos,回家;algia,一种渴望。即“渴望回归一个早已不存在或从未存在的家园”之意。怀旧是试图通过回到过去,从而克服虚妄世界中的失落和颓废,追寻和重现故去岁月的优美和崇高的一种独特的心理状态。蕴蓄于张爱玲作品中的内在情绪便是对历史与人世沧桑的喟叹,这种喟叹中又饱含了浓浓的怀旧意识。

二、怀旧意识在张爱玲作品中的体现

(一)颓废的艺术

怀旧意识在张爱玲作品中主要体现为颓废艺术,表现了一种逸出现代主流时间轨道的独特性。她作品中的旧式生活和旧家子弟都有着一种深刻的颓废感,其中氤氲着一种让人沉迷的鸦片式的气味。

张爱玲描绘了一个又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清朝”,他们既是《玻璃瓦》中姚先生的家,《倾城之恋》中的白公馆,也是《金锁记》中的姜公馆等没落的旧式贵族家庭。她通过对旧式家庭日常生活细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等的描写,将过去的旧式生活转化为环绕主人公挥之不去的背景。她笔下的旧式生活充满颓废感,没落的都市、封闭的房间、畸形的爱情、扭曲的婚姻还有变态的人性,恰如《金锁记》中“一步步走向没有光的所在”,旧式文化的衰落在这种颓废的背景中得到真切的表现。

她笔下的这类旧式子弟,时或有一种玩世的潇洒、无所追求的自在,比如《金锁记》里的姜家老三姜季泽,他交游广阔,斗鸡走狗无所不包,不仅吃光了他自己的那一份遗产,而且还动了公帐,虽然好寻花问柳,对嫂子七巧时不时言语挑逗,但严守叔嫂的大防,点到即止、游刃有余,使七巧倍受情欲的折磨;再比如《倾城之恋》里的范柳原,从英国回来的花花公子,一点也不相信爱情,但在谈恋爱方面则是个无往而不利的高手,是个精致的爱匠。这些人物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一些晚清遗少的色彩,这些遗少通常都带有一些皇气,如若所处的朝代即将没落,他们便等不及了似的拼命玩乐,坐吃山空、狂赌烂嫖,在喝不完的醇酒和抽不完的大烟中迷醉自己的一生,她的笔墨在华丽之中沉浸着颓废感。这是一种颓废的艺术,张爱玲很好地表达了一种颓废美,这种颓废美来自于一种深刻的时间感受,既沉浸在现实时空中又出离于现实时空,既是俗世中人又冷眼观世,既热闹又空虚,浸透了深深的文化宿命感。

(二)古典意象

怀旧意识在张爱玲作品中的另一体现是她对古典意象的运用。其笔下的精彩意象,皆取自旧日生活室内的基本陈设,都是人们所熟悉的器物,通常都带着鲜艳的色彩和绮丽的纹饰,具有浓厚的象征意味。

最为典型的古典意象莫过于月光。张爱玲喜欢写月光,她笔下的月亮通常有不同的模样:“年轻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1](P47)在张爱玲的文中,几十年前的月亮是虚化的景致,而信笺上的泪珠则是具体的实景,王安忆把这种笔法称作“以实写虚”;而当七巧要儿子长白给她彻夜烧烟并谈起儿子的房中私事时,媳妇芝寿所看到的月亮却是这样的,“隔着玻璃窗望出去,影影绰绰乌云里有个月亮,一搭黑,一搭白,象个戏剧化的狰狞的脸谱,一点,一点,月亮缓缓的从云里出来了,黑云底下透出一线炯炯的光,是面具底下的眼睛。”[2](P64)这里对月亮的描写避免了约定俗成,通过描写一个迥然不同的月亮意象和主人公的心理、命运相对照,以“陌生化”的方式来写月亮,写出了七巧对儿子病态的爱意和对媳妇不动声色的折磨,与此相对照的月光也少了几分皎洁,多了几分狰狞,几分可怖。还有一处,小说开始时小双和凤箫在房中窃窃私语,偷偷在背后谈论七巧的身世,此时的月光别有一番风味:“天就快亮了,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点,低一点,大一点,像赤金的脸盆,沉了下去”[3](P48),恰如唐诗“夜深闻私语,月落如金盆”的意境。除此以外,在张爱玲的成名作《沉香屑·第一炉香》中还有更集中的意象描写,“梁家那白房子在白雾里,只看见绿玻璃窗里晃动着的灯光,绿幽幽的地,一方一方,像薄荷酒里的冰块。”[4](P39)这个意象也是“以实写虚”,通过酒中的冰块这个诱人的意象具体地展现了主人公葛薇龙初到香港时内心的欲望和挣扎。月亮象征着美好理想,就像是“一头肥胸脯的白凤凰”[5](P40)那样的美好,前程似锦,展翅欲飞。当薇龙初遇爱情时,此处的月亮是“黄黄的,像玉色缎子上,刺绣时弹落了一点香灰,烧糊了一小片”[6](P42),显得朦胧羞涩,让人又忐忑又喜悦。而在薇龙真正陷入与男主人公乔琪的爱情中时,她在月光下的等待,充满了沉甸甸的心事,显得格外动人,“那阳台如果是个官鸟漆小茶托,她就是茶托上镶嵌的罗锢花,她诧异她的心里那般的明晰,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清醒过。”[7](P44)这个绝妙的比喻恰如其分地点出了薇龙对这份感情的坚定和执着,这也是小说中唯一一处比较明净温馨的描写。而当薇龙和乔琪发生了关系,爱情发生了质变后,那月又变成了“一团蓝阴阴的火”[8](P44),充满了肉欲的色彩,用一种冷峻的语调嘲弄着他们的爱情,他们的爱情原先是浪漫的,之后却耽于肉欲的沉沦,“蓝阴阴的月”暗示了薇龙的沉沦。在薇龙对爱情感到极度绝望时,月亮“如同冰破处银灿灿的一汪水”[9](P45),月夜里“到处都是呜呜咽咽笛子似的青辉”[10](P45)。不同的月光代表了主人公不同的心理状态,反映出了薇龙在不同的阶段里性格上的一点一滴变化。

此外,在张爱玲的作品中,《金锁记》中“屏风上的金丝鸟”、《更衣记》中晒衣服时“樟脑甜而稳妥的旧味”、《我的天才梦》中把人生比作“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等,都是她笔下一些经典的物象,令人印象深刻。张爱玲在文本中最擅长的,便正是借助这些旧式的意象烘托出小说中人物不可名状的心绪和命运。即一种在文中一以贯之的“苍凉感”。

三、身世经历、传统中国小说对张爱玲怀旧意识的影响

(一)身世经历

张爱玲出身于前清名门,祖父张佩纶二十四岁中进士,授编修充国使馆协修官,在仕宦生涯最得意时期,曾在福建督军中担任三品钦差大臣会办海疆大臣之职,后虽然仕途不顺,但得到了李鸿章的赏识,并偶然结识了晚清名臣李鸿章之女李菊耦,和李鸿章成就了一段翁婿之缘。张佩纶与李菊耦虽然年龄相差较大,但是婚姻生活很幸福,他们谈诗作画,琴瑟和鸣,还生下了儿子张延重女儿张茂渊。张延重就是张爱玲的生父,是个典型的晚清遗少,他的妻子黄逸梵也是名门望族的千金,祖父是清末首任长江水师提督黄军门黄翼升,显赫的家世给了张爱玲一个幸福、富足的童年。1992年,张廷重夫妇由上海搬到天津,“我父母二十六岁。男才女貌,风华正盛。有钱有闲,有儿有女。有汽车,有司机,有好几个烧饭打杂的佣人,姊姊和我都还有专属的保姆。那时的日子,真是何等风光。”[11](P31)但是这样的幸福和平静因为张延重的遗少作风而被打破。张延重的一生,就是吃喝嫖赌的浪荡子的一生,抽鸦片,养姨太太,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他的家业、身体和精神,都在鸦片的袅袅余烟中一点点消散殆尽。最后,他的妻子选择和他决裂,开始新的生活,勇敢地出国留学,从此张爱玲开始了缺少母爱、独立成长的人生,在旧式的家庭中深受了旧文化的熏陶。张父代表着那个颓靡的、逐渐沉沦的,但又充满日常细节感触的旧文化的世界:“另一方面有我父亲的家,那里什么我都看不起,鸦片、教我弟弟作‘汉高祖’的老先生,章回小说,懒洋洋灰扑扑地活下去。父亲的房间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12](P113)“房屋里有我们家的太多的回忆,像重重叠叠复印的照片,整个的空气有点儿模糊。有太阳的地方使人瞌睡,阴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凉。而在阴暗交界的边缘,看得见阳光,在那阳光里只有昏睡。”[13](P114)

从《对照记》中所列的相当可观的张爱玲祖父祖母一代人的照片中,同样也可以读出身世经历对张爱玲怀古意识的影响。她深深地怀念着她祖父祖母那一代人的人物和生活,这自觉或不自觉地展露了她的历史怀旧意识。正如其中所说的:“我没赶上看见他们,所以跟他们的关系仅只是属于彼此,一种沉默的无条件的支持,看似无用,无效,却是我最需要的。他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我爱他们。”[14]

(二)传统中国小说

传统中国小说中所描绘的旧式生活方式、思维方式、价值观念、日常习俗、道德规范等以一种文化沉淀的形式渗透到张爱玲的意识中,使其作品无意识地透露出传统性的复归怀旧指向。传统中国小说主要指:《红楼梦》《海上花列传》《金瓶梅》等。

尤其是曹雪芹的《红楼梦》,这部中国古典小说的集大成之作倍受她的推崇和赞赏。八岁时第一次读《红楼梦》,十四岁时,张爱玲创作了一篇长篇的鸳鸯蝴蝶派的章回小说《摩登红楼梦》,直至晚年,她还以十年时间研究《红楼梦》,1976年这些文字结集出版,书名叫作《红楼梦魇》——可见她对此书的疯狂痴迷。在《红楼梦》中,曹雪芹用细腻的笔调勾勒了整个封建大家庭的生活情态,塑造了百余个气质心理鲜明迥异的人物形象。自然,受《红楼梦》的笔法影响,张爱玲的文章也会出现大量描写旧式家庭或半新半旧家庭内部的生活情态的片段。在这些片段中,红楼梦式的人情百态、情感结构、言行举止、想法意识,都构成了一种旧的场景、旧的氛围。这种旧的氛围,无疑是张爱玲最为熟悉和偏爱的。

她曾称《红楼梦》和《金瓶梅》“在我是一切的源泉,尤其是《红楼梦》”,正如《中国人的宗教》有言:“中国文学里弥漫着大的悲哀,只有在物质的细节上,它得到欢悦——因此《红楼梦》《金瓶梅》仔仔细细开出整桌的菜单,毫无倦意,不为什么,就因为喜欢——细节往往是和美畅快,引人入胜的,而主题永远悲观,一切对于人生的笼统观察都指向虚无。”传统中国小说所透露的传统旧式文化的意识已经深入其骨髓,她欣赏的是在新时代和新都市中尚且留存的古典美,保有一点凄凉的意味,在怀旧的过程中感伤人生,抒写对旧时代和旧生活的怀恋,在怀恋中感受苍凉和空虚。

从心理学来说,怀旧是一种自欺,是人类心理自我平衡、自我调节的一种手段。一旦人在眼下的现实生活中没有快乐,没有幸福,便会从过去的生活里找寻曾经有过,或自以为有过的幸福和快活,以安慰现实生活中的生存难堪与尴尬。张爱玲深深植根于旧式文化中,不遗余力地描述着遗老遗少的旧式生活,明明知道这些旧式的人物、生活未必是好的,甚至处处弥漫着腐烂的气息,可还是深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这正表现出张爱玲对新旧交替、战乱频繁的中国社会现实的“逃离”:她既无法挽留历史车轮的前进的脚步,又不懂得如何来面对、如何去适应纷繁复杂的现实生活。她是时常被时代所抛弃的不幸儿:1939年以远东地区第一名的好成绩考上了英国伦敦大学,战争打碎了她的出国梦,1942年,香港被日本占领,再次战争打碎她保送去英国的梦,她在香港大学的好成绩也顷刻间变成一堆废屑。对她所处的时代,她是这样认识的:“这时代,旧的东西在崩坏,新的在滋长中……人是生活于一个时代里的,可是这时代却在影子似的沉没下去,人觉得自己被抛弃了。”[15](P187)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一切都指向虚无,没有悲壮和博大,只有苍凉和幽深,张爱玲不得不在过去的旧式生活中寻求慰藉,这也是张爱玲对不公时代的一种“回避式”的反抗。

注释:

[1][2][3]张爱玲:《金锁记》,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

[4][5][6][7][8][9][10]张爱玲:《沉香屑·第一炉香》,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版。

[11]张子静:《我的姊姊张爱玲》,上海:文汇出版社,2003年版,第31页。

[12][13][15]张爱玲:《流言》,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

[14]张爱玲:《对照记》,广州:花城出版社,1997年版,第45页。

(李丽 江苏南通 南通大学文学院 226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