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价格阴跌连挫的悲与喜

  • 投稿Erki
  • 更新时间2015-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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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夫 广东技术师范学院天河学院

自2014年下半年至今,国际原油价格断崖式跳水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作为最上游和最基础性的产业资源,石油价格的下跌引发了一系列的“踩踏”事件和多米诺骨牌效应,同时也使得部分国家收获了非常罕见的市场反转红利,而在不同经济体上演着油价下跌悲喜剧的同时,世界经济的脚步也变得酿跄与摇摆起来。

油价下行“三重奏”

没有更低,只有最低。在2014年下半年遭遇腰斩之后,国际市场石油价格进入2015年以来继续下探,尽管其中偶有反抽,但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依然收出了一条长达10%的大阴线,而且无论是伦敦布伦特原油价格还是美国西部原油价格,二者都被重重地扣压在50美元/桶这一近6年的最低水平线之下艰难挣扎。据高盛的最新判断,如果没有任何正向外力的作用,2015年原油价格有可能下探至每桶35美元。

全球经济增长脚步的大幅放缓应当是油价持续下行的主要原因。资料显示,除了美国经济在2014年呈现出一抹亮色外,其他主要经济体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下滑。世界经济增长的普遍放缓意味着对石油需求的减少,尤其是中国、欧元区是全球两个最主要的石油进口和消费经济体,其经济不约而同地下行对石油需求势必产生明显的抑制作用并进而对石油价格形成反压。国际原子能机构发布的数据显示,2014年国际市场对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原油的需求日均下降20万桶,石油消费量每日仅增65万桶,刷新了近5年的最低点。

在石油需求口径收缩的同时,国际市场上原油的供给却不断加强。一方面,随着伊拉克、利比亚等产油国地缘政治危机得到缓解,OPEC原油生产一切恢复正常,整个2014年,OPEC原油生产日均30.3万桶,高于每日产油上限。另一方面,随着页岩油技术革新,美国页岩油岩气生产成本降低,产量持续上涨。数据显示,美国页岩油生产从2008年的不足50万桶/日发展到了2014的400万桶/日生产规模,受此影响,美国原油产量由2008年年初的500万桶/日增长到2014年的900万桶/日。美国页岩油的繁荣一方面使自己对OPEC石油的进口度跌落至30年的最低水平,另一方面也彻底改写了世界石油供给格局,尤其是美国从原油消费国逐渐向原油出口国的转变,在增大全球石油产能和弱化石油进口需求的同时,使得国际市场石油供求失衡进一步加剧,从而驱动原油价格一路下行。

除了受到供求关系的影响外,原油价格下跌的背后还闪现着产油国之间相互博弈的鬼魅身影。按照常理,在石油价格的连续暴挫的行情下,OPEC必然通过削减产量来提升价格,至少可以阻止价格的下跌,但蹊跷的是,去年11月,OPEC在多年来最受关注的会议上竟然作出维持日产限额量每天3000万桶的决定,而且至今没有任何新的动作。如此逆袭之举的奥秘在于,页岩油的繁荣以及拉美等新兴产油国家的兴起,使得OPEC原油生产占全球市场的比例受到威胁,而OPEC希望“不减产”继续保持原油高供给,进而压低原油价格,这样以来既可以打击页岩油生产商,压迫其破产,也可以率先击垮生产成本较高的原油生产国家,从而重新抢占市场份额,夺回市场定价权。相对于以沙特阿拉伯为首的OPEC低成本原油国家,而墨西哥、巴西、俄罗斯、美国等高成本的产油国,在油价不断下行的态势下,将无一例外将承受巨大的亏损。宁可自损一百,也要伤敌一万。产油国之间的商业博弈让原油价格在下降的通道中似乎看不终点与尽头。

中国的意外之喜

与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大国相对应,中国成为了世界最大的原油进口国和消费国,而国际油价长期高企,也让中国昔日承受了巨大的进口成本折磨。如今,国际市场原油价格逆转,中国也理应享受着油价下行的红利,尽管这种结果可能完全出于中国决策者意料之外,但相关的解读却仍具有标本性意义。

根据海关的数据,2014年我国原油消费量达到5亿吨左右,其中原油进口量增至3.1亿吨,中国原油对外依存度上升到59.6%,同比增加2.6个百分点。原油对外依存度越高,意味着进口量越大,油价下跌所带来的进口成本就越低。因此,以2013年中国原油进口量和价格为参照,2014年中国原油进口成本至少节省了300亿美元。另据中石油研究中心的报告,2015年我国石油需求为5.34亿吨,但由于现有油田的老化或停产检修,国内仅能提供2.2亿吨的原油供给量,其余都需要进口来补充,因此今年中国石油对外依存度将突破60%。如果按照2014年12月份我国日均进口原油715万桶计算,照目前的石油价格,2015年我国进口原油将每天减少支出7000万美元。

总体进口成本下降的同时,原油价格的下跌还大幅度拉低了物流公司、航空公司和私人车主等能源消费者的开支,从而可以整体上提升企业、居民的投资与消费需求。世界银行在最新发布的《全球经济展望》报告里称,根据原油进口份额的不同,油价每下跌10%,原油进口国的增长将被拉高0.1-0.5个百分点不等,其中中国因为原油占能源消费的比例为20%,仅10%的油价跌幅就能把中国GDP推高0.1-0.2个百分点。照此计算,2014年国际油价跌幅达59%,至少推升中国GDP一个百分点。

与石油进口成本大幅降低以及油价下跌推升GDP的即期效应相比,中国从本轮石油价格下降周期获得的最大红利应当是赢得了千载难逢的战略石油储备“补仓期”。据中国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公布的最新研究报告,到2020年,我国原油进口的比例可能会超过65%,到2030年石油对外依存度将攀升至75%,远超国际社会公认的警戒线50%。显然,基于屏蔽未来国际石油市场中地缘政治、价格波动等各种风险因素,中国势必在油价下跌过程中大幅采购海外原油。正是如此,2014年中国原油进口同比放量增长了9.5%,为前一年增速的2倍之多。

然而,即便是包括2014年新增的9415万桶原油储备数量,中国战略原油储备最多只有1.7亿桶左右,相当于能够提供70天左右的应急供应量,与目前国际上90天的储备目标相距甚远。另外,与具体国家相比,美、日、德三国的石油储备量分别是10亿桶、3.15亿桶、5350万桶,加上民间储备,美、日、德石油储备量分别相当于其158天、169天、117的石油消费。中国战略石油储备具有很大增升空间的同时面临着巨大的压力,抓紧战略石油储备的基础设施建设以及提高石油入库量仍乃中国当下之急。

从目前来看,经过12年的推进,国家石油战略储备一期四个基地已悉数建成投入运行,全部储备能力为1.03亿桶;第二期储备基地正在建设中,计划储备能力为2.32亿桶,到2020年第三期储备基地建成,我国的战略石油储备基地总容量将达到5.03亿桶的水平,相应地,至2020年,我国战略石油储备能力提高到90天,2030年提高到120天。不难发现,未来中国原油进口增长的主要驱动力将来自中长线角度的战略储备需求。基于此,目前中国高层正在利用油价下降的“窗口期”,及时地启动了原油进口管理体制的改革步伐,适度授予民营企业的进口资质与权利,创新战略石油储备的主体结构,构建起国家、企业和社会多层次的石油储备体系。

俄罗斯的剧烈绞痛

作为全球最大的能源出口国,俄罗斯出口总量中有75%为石油和天然气,能源资源也贡献了俄政府50%的预算收入。因此,摩根士丹利研究报告指出,原油价格每下跌10美元,俄罗斯出口将损失324亿美元,而俄财政部计算,石油价格每下跌1美元,俄罗斯财政收入就减少 15亿美元。按照俄联邦政府向议会提交的2015年财政预算草案时所做的说明,要维持俄罗斯政府预算平衡,国际油价需要达到每桶96美元。现在看来,俄罗斯要实现财政收支平衡似乎就是一个遥远的梦。

油价的下跌还强烈撼动了市场对俄罗斯卢布的信心。数据显示,整个2014年,卢布暴跌50%,成为彭博跟踪的170种货币中表现最差也是全球主要经济体货币中跌幅最大的币种。面对危如累卵的卢布,国际资本开始撒腿撤离。俄罗斯中央银行公布的数据显示,2014年俄罗斯资本流出规模达1515亿美元。

为阻止卢布的贬值,俄罗斯央行开始动用外汇储备,导致俄外汇储备总额从2013年的5000多亿美元急剧萎缩至去年年底的3850亿美元。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俄罗斯手中的外债规模达7320.46亿美元,现有的外储水平显然已无法覆盖巨额的外债,而且俄罗斯在今年年底之前迎来还款高峰,偿债规模高达2000亿美元。由于受卢布贬值的影响,俄罗斯金融机构从国际市场上的融资成本与难度显著提升,其10年期国债收益率飙升至目前的10.3%。如果俄罗斯丧失了从国际市场融资的能力,最终可能被迫债务重组,甚至可能发生如同1998年那样的债务违约。

当然,比债务危机预期更令人心忧的还是由于卢布贬值引发的国内通货膨胀。数据显示,2014年,俄罗斯国内通胀率突破了10%,远超俄央行4.5%的通胀目标。而为了抑制日益严重的通货膨胀,俄罗斯央行在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内连续六次加息,将关键利率提高到17%这一罕见的历史高位,但现在看来,不仅通货膨胀并没有得到遏制,相反提高了企业融资成本。

石油收入的减少引致的公共财政投资的萎缩,外加资本外逃导致的私人资本投入递减,多路力量共同构成了对俄罗斯经济的打压。在2014年经济仅仅微弱增长了0.3%的基础上,俄罗斯央行预测,2015年国内经济可能零增长。令人捏汗的是,糟糕的经济形势可能会强化投资者的悲观预期,加速资本外流,进而推动卢布进一步贬值,陷入恶性循环。

当然,俄罗斯政府还没到穷途末路。由于国际资本对俄罗斯投资与经济增长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若资本进一步外流,不排除普京政府会架起资本管制的政策高墙。

委内瑞拉的连连噩梦

作为全球最大的石油储藏国,也是拉美地区最大的石油输出国,委内瑞拉当然在本轮石油国际油价暴跌中摔得最惨。资料显示,委内瑞拉已经探明的石油储量为2970万桶,石油与天然气贡献了该国GDP的25%,其中石油收入占委内瑞拉总出口的95%、政府预算的96%,并为社会发展领域的投资提供了80%以上的资金来源。而受到油价持续下跌的影响,2014年委内瑞拉的经济剧烈萎缩3%,同时委内瑞拉的石油出口收入随之发生锐减,其外汇储备降至197亿美元,为十一年来的最低点。

观察发现,委内瑞拉超过70%的食品、生活必需品和多种商品完全依靠进口,油价大跌所引致的委内瑞拉外汇急剧萎缩最终必然削弱该国的进口商品能力。因此,从牛奶、面粉、食用油等基本食品,到卫生纸、罐装饮用水、肥皂、洗发液等生活必需品,乃至家电、医疗器械及配件、汽车配件等电子机械产品,委内瑞拉全线短缺,其超市平均上货率仅为20%。受此影响,2014年委内瑞拉通胀率同比上升64%,为全球最高。面对着令人心惊肉跳的物价水平,委内瑞拉政府干脆停止了通胀数据的发布。

企业进口差钱和通胀高企的同时,政府的口袋更是干瘪得可怜。据德意志银行估计,2015年油价平均需要达到117.5美元/桶,委内瑞拉才能实现财政预算平衡,同时,委内瑞拉政府提交的2015年财政预算是建立在每桶60美元的预估油价上,而最新资料显示,委内瑞拉的原油出口售价是每桶47.05美元,看来,指望用石油换取外汇从而维系政府的正常开支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于是只有走上加印钞票和举借外债的道路,但囿于巨大的通胀压力,前者操作的空间非常有限,后者因为委内瑞拉债务违约风险的上升而且行且艰。

资料显示,委内瑞拉目前的外债规模超过1100美元,2015年到期的债务连本带息为110亿美元,看得出,相对于委政府手中目前那点可怜巴巴的的外汇储备,即使不在进口商品上花钱,全部拿来还债也只能是杯水车薪。受此影响,纽约债券市场上未偿付的一年期委内瑞拉国债收益率蹿升到69.28%,五年期委债收益率跳升至50%,相应地,委债信用违约互换(CDS)升至59个基点,高居全球之冠,也预示着五年内违约几率高达93%。委内瑞拉国债已经沦落为新兴市场表现最糟糕的国债,同时也是全球风险最高的主权债。

对于委内瑞拉而言,要解燃眉之急,就必须改革目前委国内的外汇管理体制。委内瑞拉目前实行三重外汇管理制度:第一层汇率由国家外贸中心提供给国企、医疗和外交领域人员等,维持1美元兑6.3玻利瓦尔;第二层汇率是主要为出国公民、航空业和部分制造业提供,汇率幅度约1美元兑12玻利瓦尔;第三层汇率由央行根据外汇供求行情制定每天的汇率牌价,委境内所有法人和自然人只要在该国银行开设有美元账户,都可通过该系统以拍卖的方式进行外汇现金或债券交易,汇率幅度约为1美元兑50玻利瓦尔。与此同时,目前委国内黑市上1美元可以兑换超过180玻利瓦尔,足见汇率管理机制扭曲之下美元的奇缺。因此,美银美林的最新分析报告指出,委内瑞拉必须贬值其货币,即三套汇率合一,允许玻利瓦尔兑换美元浮动价格接近黑市汇率,从而提高以美元定价的委内瑞拉石油出口收入,否则委内瑞拉的通胀率在今年将突破四位数。

度过难关的又一个选择就是改革社会福利制度。目前委内瑞拉是OPEC成员国中社会福利最好的国家,最令人羡慕的是该国国民享受着地球上最便宜的汽油。按照官方汇率计算,委内瑞拉的汽油零售价时下仅为每加仑0.05美元(约为每升1.17元人民币),若按照黑市汇率计算,该国公民仅需为每加仑汽油支付0.01美元。巴克莱由此预计,这一社会福利让委内瑞拉政府牺牲了近270亿美元的利润,相当于大约90%的公共部门赤字。为此,委内瑞拉政府去年一度表示希望上调汽油价格和取消价格补贴,但终究顾忌太多没有成行,而今年又恰逢议会大选,执政当局肯定不会冒失去民意的政治风险。

世界经济的通缩之忧

如同俄罗斯和委内瑞拉那样遭遇油价“空袭”的还有尼日尼亚、伊朗等产油国,同样,像中国那样分享油价下跌“红包”的还有美国、日本和印度等石油进口国。两相相比,石油价格下行对于全球经济而言总体是利大于弊。因此,按照世界银行的报告,油价下跌30%,能够推动全球经济增长大约0.5%。

然而,石油必定是最上游的原材料与燃料资源,其价格的连续下行所引致的是国际大宗商品价格的纷纷大幅跳水。据追踪22种原材料的彭博大宗商品指数结果显示,去年全球大宗商品价格平均下降17%,连续第四年下跌收官,同时创下了1991年该指数问世以来最长连跌时间。尤其具有代表性的是,从去年初至年末,全球铁矿石指数大幅下跌47.87%,跌幅之大,熊冠石油价格之外大宗商品之最。及至今年一月份,伦敦金属交易所铜价仍发生连续七周的下挫,创历史上最长周线连跌纪录。

经济学理论认为,生产资料价格(PPI)一般3-6周会传导到消费资料价格(CPI)身上,因此,在石油和大宗商品的推拥之下,除委内瑞拉、俄罗斯等少数国家外,绝大多数国家的CPI均出现拐头向下并持续阴跌的趋势,通货紧缩开始弥漫开来。数据显示,美国2014年CPI为1.7%,核心CPI年率1.8%,全年都没有突破2%的官方通胀目标;在欧元区,去年物价下跌的国家有12个,整体跌幅为0.2%。在日本,该国2014年核心CPI一直定格在1%以下,而同期英国通胀水平跌至了12年以来的最低。在新兴市场经济国家,按照花旗银行的统计数据,整个2014年,该经济体通胀意外指数大幅回落至-14.7,其中,印度的CPI回落至5.5%这一印度央行通胀目标区间之下,中国的CPI创下五年新低,而且远远低于政府3.5%的调控目标,韩国通胀率创下近4年来的新低。值得警惕的是,通缩情势还在继续恶化。欧盟统计机构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今年1月份欧元区CPI再度0.6%,而中国1月份的PPI已持续保持35个月负增长纪录。

比起通货膨胀,通货紧缩一旦成真,对经济的杀伤力与危害性会更大更广,因此,经济学上也将通缩称为“新的更加危险的敌人”。从投资角度来看,由于物价的下降,不仅导致企业利润的减少进而销蚀企业的投资能力,而且价格下行也意味着投资项目未来重置成本趋于下降,受此驱动,许多新开工项目被押后延迟,从而迫使整体投资倾向下降。从消费角度审视,消费者不仅会因价格走低的预期而推迟消费,而且通货紧缩具有自我强化的性质,即当购买者采取观望态度,等待物价进一步下跌时,商品存货将继续增加,进而使物价进一步下降。物价继续下降的结果,会诱发消费者产生进一步的观望心理。这样物价就会陷于一种螺旋式的自我强化的下降过程。非常重要的是,通货紧缩生态下名义利率下降的程度往往赶不上物价的下降程度,即实际利率会步步走高,受此影响,企业借款成本持续上升,债务负担进一步加重,并可能诱发债务违约和破产风险。在这种情况,企业为了规避由于实际利率上行从而偿债成本加大的风险,往往会首先选择清偿借债,这又反过来分流和稀释了企业的投资能力。

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在石油价格下跌的同时,美元持续走强,而其他非美货币纷纷下贬。数据显示,2014年美元累计上涨了12.3%,创下8年来的新高。与此同时,欧元全年跌幅达13%,日元下跌14%,英镑首次跌破1.55美元的价位,并沉到近5年的低点。而为了阻抗通缩和本币贬值,诸多国家纷纷出招自保,竞相采取扩张性的货币政策。中国也无奈被拖入其中,在去年年底降息之后于今年2月初实施两年多来的首次降准,3月初又实行了今年的第一次降息。不容置疑的是,不久将有更多国家加入到宽松货币政策的阵营中来,新一轮货币战争——“汇率贬值战”会愈演愈烈。